但有一些东西从记忆的混沌底部浮了上来。极其顽固地,温暖地——像冻土下面居然还有一脉活水,一下,又一下,往上顶。
光。声响。熟悉的气味。
她看见了图书馆二楼的那个角落。温吞的阳光斜斜搭在旧书的封皮上,木书架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味。
伊泽菈那洋溢着捉弄笑意的脸突然凑得很近,举着她那台宝贝魔法相机,镜头怼到快贴上了鼻尖。
≈ot;别动别动!笑一下嘛莱米!≈ot;
音调清脆,撒娇黏糊地铺了一层,金铜色的短发在一道道光条里细碎地跳着。
≈ot;你老是连笑都这么认真,多咧开嘴笑笑,才好看呀!≈ot;
她当时下意识地抬手想挡镜头,脸上发烫,嘴里说着≈ot;伊泽菈你别闹……≈ot;。
心里其实并不讨厌。
甚至因为被这样注视着、被期待着露出笑容,而尝到了一点小小的、藏不住的欢喜。
那个瞬间,光线把伊泽菈期待的眼神和周围的光尘都印在了记忆的底片上,连时间都在镜头后停了半拍。
傍晚的钢琴练习室。窗外的天色褪成薄薄的青灰,室内只点着一盏魔晶石台灯。普莉希拉背对着她坐在钢琴前,金发披散在肩头。
没有什么完整的曲子,只是一些零散的、试探性的音符,一个一个落下来,像小心翼翼地摆放着积木。
蓓斯妮当时趴在不远处的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半阖着,打瞌睡。而她自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安静地看书。
直到普莉希拉停下了手,肩膀沉了沉。接着一段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来。舒缓,内敛。书页停在原处,很久没有翻动,脑子里那些散漫的念头,一条条顺着旋律往下沉,沉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普莉希拉低声说了一句,像在自言自语:≈ot;……这首,需要一点……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声音。≈ot;
她捏着书页,悄悄收紧了。
另一天。灰发的女孩走在她身侧,脚步总比她快上小半步,自然而然地在前面引路,又随时准备替她挡开什么。
她轻快地说着,让人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——学院里最新鲜的八卦,哪门课的教授又闹了笑话,哪个社团的活动听起来值得去看看,接着抱怨食堂今天的汤太淡了。
手指随着话题比划着,说到兴头上,朝身边的人转过来,分享着笑意。
然后,总会有那样一个瞬间。
当蓓斯妮的目光——无意间或者有意地,转向走在旁边的克莱门汀时,那个活泼的、总在往前看的女孩,眼神会在一个呼吸的间隙悄然改变。
张扬的笑意沉下去一些,变得更柔、更软。发亮的眼眸里,快活的光还在,但被什么收拢了焦距。所有对外界的兴致都退到了角落,目光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走了。
一份不可能认错的偏袒。周围所有的喧嚣和趣事,顷刻全褪了颜色,只剩下身边这个栗色头发的、有些安静的女孩——或许便是她所有的活泼最终想要交付的、唯一的人。
更鲜活的、带着温热气息的记忆挤占了意识。不顾一切地,像溺水前的光斑在眼前最后闪现。
这一次,在内心更深的角落——她们四个人在普莉希拉的宿舍里,一次深夜的≈ot;冒险≈ot;。
狭窄房间里,挤着四个生龙活虎的人,刚用魔法偷偷点了小火苗,蒸腾开了暖意。
廉价、味道浓郁的调料味。
伊泽菈反常得安静,贴在紧闭的宿舍门后,侧耳听着走廊的动静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,时不时紧张地扭头,朝屋里压低声音:≈ot;……脚步声好像远了……不对,又回来了!等等,是楼上的……≈ot;
她披着一件毛茸茸的睡袍,手里捏着她那台宝贝魔法相机,随时准备假装以拍夜景为由堵在门口。
房间中央,几块耐火砖临时搭起的小小≈ot;灶台≈ot;上,一簇只有掌心大小的橘红火苗静静燃烧,舔舐着一口小铁锅。
符文实验课后剩下的铁丝搭的架子上,锅里的水咕嘟冒着泡,煮着蓓斯妮不知从哪弄来的、切得大小不一的速食面块、镇上淘来的小扇贝和一些蔬菜。
蓓斯妮负责控火和≈ot;主厨≈ot;,盘腿坐在地上,一只手虚按在火苗上方,杖尖闪烁着忽大忽小的火系法术,表情罕见地有些严肃,一眨不眨地盯着翻滚的汤水,另一只手抓着一个简陋的调料瓶,悬在锅上方。手在发抖。
≈ot;盐……好像放多了……要不再加点胡椒粉?可是这个辣椒粉……≈ot;
她犹豫地小声嘀咕,平日的游刃有余全都不见了踪影。调料瓶在她指间危险地比划着。
克莱门汀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只勺子。看到她这幅样子,下意识地伸出手,扶住了那只发抖的手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