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住。有些话,连他自己说出口都觉得残忍。
可他必须说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对你说,我永远不会变吗?”
时念轻轻摇头。
“因为我会变。”他喉结狠狠滚动。“每个人都会变。今天的我,不是昨天的我。明天的我,也不会是今天的我。变,才是常态。不变,才反常。”
“但你怕的,从不是我变。”
他凝视着她,一字一句,戳进她心底最软处,“你怕的是,我变了之后,就不爱你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时念声音微微发哑,
“我不相信男人,不相信人性,不相信爱情。”她顿了顿,眼底泛开湿意,“可我相信你。我相信现在的你。我只是怕,现在,迟早会变成过去。”
“你知道《氓》最残忍的地方在哪里吗?”陆西远忽然问。
时念轻声回答:“是‘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’。算了,不想了,就这样吧。
一个女人耗了一辈子,最后只换来一句算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西远声音低沉,字字沉重,“最残忍的,是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那个男人在辜负她之前,也曾与她有过无比快乐的时光。他不是一开始就坏,是慢慢变坏的。而她在那些欢笑里,曾无比确信,自己嫁对了人。”
他指尖再次插入她发丝,动作轻得发烫,话语却重得压心:“这才最让人绝望——不是一开始就选错了人,而是那个人,曾经对过。”
时念的眼泪,终于控制不住地砸落。
不是她想哭,是眼泪自己要掉下来。
他没有哄她,没有骗她,没有说我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只是把最锋利、最残忍的真相,摊在她面前,让她疼,让她醒。
“陆西远。”她喊他名字,声音轻轻发颤。
“在。”他声音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你会变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……会变成那样吗?”她红着眼眶,望着他。
陆西远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伸手,掌心朝上,摊在她面前。
那只手宽大骨感,指节分明,沉稳有力。
“《氓》里的那个男人,从头到尾,什么都没给过她。没有承诺,没有誓言,没有信物,没有真心。他只有抱布贸丝,把感情当交易,把婚姻当买卖。他从一开始,就没认真过。”
他深深望着时念的眼睛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而我——
我把我自己,放在你手上了。
你要不要,是你的事。
但给不给,是我的事。”
时念低头,看着他摊开的掌心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两只小手,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,慢慢合拢,握成拳,再将自己的手紧紧覆上去。
“我收了。”她声音软软却坚定,
“收了,就不退了。”
陆西远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漫开温柔笑意:“不退就不退。”
“反正,我也没打算让你退。”
时念被他逗得轻轻笑出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已经先弯了。
她抬手一抹脸,直接把眼泪擦在他衬衫袖口上。
陆西远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湿痕,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了口气。
他重新将她搂紧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金融街的夜,沉得愈发静谧,连成一片无声的深海。
而他们是浮在浪尖的一叶孤舟,守着这方寸之间的温暖,
天地再大,也不及怀中一隅安稳。
世间万千灯火,都不如身边一人。
只要他在,心就有岸,再也不必漂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