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强行阻拦,或许会将他推向更极端的境地。
良久,住持轻叹一声,“阿弥陀佛。世事缘法,强求不得,亦强阻不得。施主既已心意决绝至此,老衲亦不再相强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宋宜应下,心中并没有得偿所愿的轻松,这种感觉像是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座坟,却还要亲手为它覆上最后一抔土。
住持不再多言,只道:“既如此,三日后,便是吉日。施主可先于寺中带发修行,熟悉起居。三日后,再行剃度之仪。”
宋宜应下,退出禅房。春日阳光正好,洒在寺院洁净的石板地上,明亮得有些刺眼。他走回暂居的禅房,脚步虚浮。
推开房门,老道士正沉着脸等他。
“小子,”老道士盯着他,目光锐利,“你真要剃头当和尚?为了那个在太安城的将军,把自己一辈子埋这儿?”
宋宜没说话,他径直走了过去,坐在了椅子上。
“你”老道士指着他,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,“你这不是出家!你这是找死!是慢性自杀!你以为守着这座破山头,天天望着太安城的方向,就能算是守着他了?就能减轻你心里那点愧疚和念想了?我告诉你,宋宜,你这是在自己折磨自己!用这世上最蠢,最没出息的法子,一点一点,把你自己的精气神儿、把你那点灵性,活活熬干!熬到灯枯油尽,熬到只剩下一具空壳子!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宜的声音很轻。
他抬眸望向气急败坏的老道士,扯了扯嘴角,还有心情开玩笑,“那不然,老头儿,你发发善心,用你最拿手的那套玄乎本事,帮我算上一卦?就算算我这次,执意剃度出家,究竟算是福缘,还是劫数?”
“我算你个大头鬼!”老道士一甩袖子,没好气道,“要算你自己算。”
老道士看着他那态度,知道再劝已是徒劳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背过身去,半晌才闷声道:“常看着多机灵通透的一个人,心眼子比莲藕还多,怎么偏偏就在这‘情’字上头,轴成了这副德行?钻进了牛角尖,就死活不肯回头,非要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“随你吧!老道我是管不了了!等你哪天在这和尚庙里憋疯了,别来找我哭!”
说罢,气哼哼地摔门而去。
老道士自那日摔门而去后,便再未露面,不知是负气下山,还是仍在寺中某处生着闷气。
第三日清晨,钟声格外悠长。
殿内,香烟缭绕,气氛庄严肃穆。
住持端坐于前,宋宜则独自跪在中央的蒲团上,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衣已然换上,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,也愈发苍白。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,在昏暗的殿内,如瀑如墨。
仪式开始,诵经声起,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。
宋宜垂着眼,听着那全然陌生的经文,心中一片空茫。
轮到剃度环节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,走到宋宜身后。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,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一缕发丝被切断,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。紧接着,是第二缕,第三缕
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,在诵经声的间隙里,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。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,在他身周的地面上,积起薄薄的一层。
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、空旷。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,伴随着隐隐的刺痛,蔓延开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剃刀的声音停了。僧人退开。宋宜依旧闭着眼,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,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“宋宜。”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宋宜缓缓睁开眼,抬起头。
“今日,你发丝尽落,俗衣已换,形貌已改。”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然,形可改,心难移。你虽跪于佛前,请受剃度,然你心中所念,眼中所望,仍是那红尘万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