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意
秋天多雨,我和高穆还是和以前一样,偶尔会碰头,他喜欢徒步,我们就一起在雨后凉爽清新的空气里随处走走。
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去过一次共青森林公园,一直沿着河边走,看火红的水杉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如烈火燃烧,阳光穿透树叶缝隙,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我们身上,缓缓流淌。
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,他穿了黑色羊绒大衣,灰色围巾,我还是穿了秦皖送我的那件巴黎世家黑色绒领飞行员夹克。
“衣服很好看。”他称赞,浅淡地笑着望向银杏树下的桥,“看你经常穿。”
“嗯。”我笑笑,“穿了太久了,有点旧。”
“没有,很适合你。”
这么一天徒步下来,走出公园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苍,他一次电话都没有接,我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律师都很忙,法官或者当事人随时随地都会打电话。
“因为我今天休息。”他解释,“我休息是不接任何工作电话的,休息就是休息,工作就是工作。”
他低头笑,两手插在上衣兜里,“不是被工作占据所有时间就算敬业了,敬业是在工作时保持旺盛的精力和斗志,能百分百投入,这些都需要休息好才能做到。”
“学霸就是不一样。”我叹为观止,“我就是头悬梁锥刺股然后考倒数的那种。”
他一双笑意盈盈的琥珀色桃花眼向我望来,“我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,享受生活,工作也是为了生活嘛。”
他闲暇时间还喜欢收集一些老电影的限量珍藏版cd,堆在他家的书房里,一排一排地立在展示柜里,我去看过,除了《美国往事》,王家卫的《堕落天使》,《花样年华》和《阿飞正传》我看过,还有没看过但听过的《春光乍泄》,很多都太小众了,我有点欣赏不来。
“你像她。”他轻轻地笑着从柜子最顶层拿下来一套cd,封面是印刷极其精美的海报。
他指一指女主的脸,说:“最近看到,就收下来了。”
“这也太非主流了吧这个!”我大笑,一看电影名就很中二,《蛇舌》。
两名男主的造型真是杀马特得没眼看,女主造型也是很典型的日本y2k辣妹风,真是90后最尴尬的回忆。
“而且我哪里有那么漂亮!”虽然是cult片女主角,但被夸漂亮,我还是开心的。
“有的,真的很像。”他很诚恳地低头看我,眼眸宁静得像一片浅棕色的清澈湖泊。
他总是不吝夸赞,不管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,但至少不会像我遇到的一些直男客户或者同事那样,一边在背后议论我是一个“三十岁还自视甚高不肯打折甩卖”的老女人,一边当着我的面放肆地在我脸上胸前乱看,我一旦在他们面前稍微放低姿态或者露出笑脸,他们就会像看见山姆超市的打折熏鸡一样口水直流,连如何在最廉价的连锁酒店用最廉价的避孕套干最多次都规划好了。
总而言之我是喜欢和高穆待在一起的,谁不喜欢香香美美,爱夸你,还像哆啦a梦一样有数不清的好玩意儿跟你分享的闺蜜呢?
九月底的时候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记起了秦皖的生日,那天我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办公室待到快十点,坐在办公椅上望着漆黑的夜色和阑珊的霓虹,拿着手机和药瓶放空。
最后我还是没发微信给他,就吃了药。
关灯锁门的时候我接了高穆的电话:“这个周末我母亲想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参加一个育儿讲座,月白你看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我答应得太痛快,他那一头呼吸一滞,笑道:“只是听听,作为补偿,结束后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……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?”
我想起贷款抵押物一般都是房产,那就会牵涉到贷款人婚姻和财产分割方面的法律问题,就问他能不能有空帮我解答一下,他答应得很快:“没问题。”
一出营业部大楼就下雨了,还好我开了车,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大到完全看不清路的程度。
雨刮器一刻不停地摇闪,我一路趴在方向盘上“挪”到十字路口,红灯被大雨融化成红色油彩在前挡风玻璃上流淌。
对面的车和我一样停在路中央被暴雨冲刷,车前灯在雨幕中弥漫着黯淡的湿漉漉的光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等红灯的时候一手搭在方向盘上,一片幽暗的水汽朦胧的红色里看不清穿了什么衣服,应当是黑色吧,凤眼不笑就是一副阴沉沉的不近人情的刁钻模样,你在路上看见这种人第一反应就是千万别擦了他的车。
我想他应该是在想事,平静地垂着眼眸,连身后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都像是听不见。
他抬起眼的那一刻我打了转向灯,他看没看见我,我不知道。
夜里十点的上海街头总算是空旷一些了,再加上大雨,车更少,我一路开得飞快,快到家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,我按了接听。
“李老师,上次那几家贷款还没批下来吗?客户在问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