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:“什么?”
苻燚一听,几乎是从院子里跑出来的。
黎青和福王紧紧跟在后面,一出来,就看到贶家院子里和门口的侍卫都倒在地上,贶雪晛扶着他为他在集市上买的青花马,手里握着他为他擦拭干净的那把银白的剑。
他翻身上马,看到他们,停了一下,继而抓紧缰绳。
“拦住他!”苻燚道。
婴齐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的黑甲卫列队而出,挡在贶雪晛跟前。婴齐甚至赶紧跨上马,做好了追击的准备。
黎青大声喊:“贶郎君,你不要冲动!”
福王忙吩咐婴齐他们:“注意分寸,不要伤人!”
可是说完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个护卫,心中又是一凛。
年轻瘦削的贶雪晛端坐马背,面容秀美如冰雪雕琢,眉眼间凝着寒意。他肩挎行囊,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白剑横于身前,目光扫过苻燚,双腿猛一夹马腹:“驾!”
婴齐率众疾驰拦截,马蹄尚未落定,就见贶雪晛腕间一转,剑鞘如白蛟破浪瞬息间点中婴齐颈脉,他人便如断线纸鸢一样倏地坠下马来。
“!!!”
动作迅疾利落,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。
婴齐可是皇帝身边武力最高的护卫!
就那么连半招都未能施展……就那么轻飘飘地坠落下去了。
这这这,这真的是那个温良柔弱的贶雪晛么?!
他怎么会厉害成这样!
其他护卫见状蜂拥而上,贶雪晛骑着青花马直闯而过,剑鞘在他手上化作流银飞星,电光火石之间,他早已经突出重围。
“贶雪晛!”
贶雪晛纵马回头,见苻燚不知何时已经从弓箭手手里夺过一把弓箭,对准了他:“给我停下!”
黎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陛下三思!”
谁不知道陛下箭可穿杨,奇准无比,这一射,贶郎君哪里还有命!
贶雪晛在火光里回过头来,湛然如冰玉。
苻燚以为自己是能够射出去的。
他是什么好人?他不过是个会装的暴君。
不是没有想过,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带在身边,他可以把他的骨头做成配饰,挂在腰间。
他真的有过这样变态的念头,想着如果真相大白那一天,贶雪晛如果不肯认他。
此刻他的箭不但射不出去,反倒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,把他自己射出一个血窟窿。
他距离章吉,何止十万八千里。章吉在天上,苻燚在地狱,从前往后,都不会变。
他和贶雪晛对视上,眼神似淬血的碎片,说:“贶雪晛,你不要走。”
贶雪晛纵马回首,四四方方的小院里,藏着他在初春做的一场短暂欢梦。
古代真是漆黑一片。他在这里久了,习惯了这样的黑暗,今日好像是突然又有了感知。天地漆黑,漭漭无尽头,以至于那亮着微光的大门,给人一种沧海一粟的温暖。
那四四方方的光亮里,立着苻燚,是模糊的黑色。那四四方方的光亮,反倒叫他看起来更漆黑。
像四方昏黄一竖鬼。
他心头怅惘,更有一种恐惧,好像那一方天地,都是一个黑暗的牢笼。
他回过头:“驾!”
乌鸦呼啦啦惊起一片,掠过他的头顶,呱呱乱叫起来。
等乌鸦的叫声停息,四下里就连风声也听不到了。那年轻动人的郎君贶雪晛,早融入那春夜里,杳然不见踪影了。
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,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。
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,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,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。
大家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,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,而在他们最前头,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, 火光下,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。夜已经很深了,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,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,黑洞洞的,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。

